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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与海棠共梦》

3. 玉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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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国安敲开了女儿的闺房门。

池照楹还气着,午食与暮食都不曾吃,看着堆叠的碗碟,池国安心疼得直皱眉。

从盼晴那里,他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。

“爹爹是来给少帝讲和的吗?还是来抽我的?”

池照楹扁着红唇,话说一半委屈地抖擞了眼眶。

池国安纳闷:“谁说爹爹要抽你?你今日能忍得,爹爹非但不能请家法,还要夸你,我们棠棠大了,如今晓得大局晓得利害了,爹心里只有欣慰。”

知爹爹来意不是为了请家法,池照楹缓和一些了,调匀呼吸,这时候视线下落,碰巧撞进了池国安的手中。

池国安手里持着一枚细长的精雕细琢的檀木锦盒。

“爹爹手里拿的什么?”

她好奇地问。

池国安将锦盒托起,给女儿看。

池照楹细看之下,觉盒子精美,雕工精湛,上面浮绘的一层缠枝海棠,栩然如真,就连海棠花瓣上的细小露珠,都斫刻得纤毫毕现,沿花瓣呈垂坠之势。

但正是因为太精美了,除了紫极宫所出,池照楹想不出它别的来历。

果然,她爹爹就叹息着,告诉她。

“陛下托人送来的,说是给你的赔礼,”不待女儿扬眸生怒,池国安又接口道,“陛下常拿礼物哄你,这回送了一枚玉簪,你看看。”

锦盒展开,露出匣子内的歉礼。与预料之中的不同,这枚玉簪并非奢华之物,簪身之玉乃古朴的和田青玉,光泽清透,轮廓修长,尾端也嵌着一朵极简的绿海棠。

池照楹巴巴看了一眼立马收回,抱着膝盖往罗汉床中央扭,咕哝:“不要。”

池国安短促笑了一声,将锦盒合上,弯腰放在她身前的案几上,抚了抚女儿的肩。

“陛下常哄你,可不常哄别人,没办法,见好就收吧,难道还真得罪了他不成么。”

池照楹一听这话立马又委屈了。

“爹爹每次都让我忍让,这次我听你的了,我是去相亲的,谢家哥哥也是很好的郎君,他却偏偏来使破坏!我和他八辈子也不对付!”

池国安眼底的笑意更浓。不过是孩子之间的打闹,女儿还太小,少帝比她大一些,但有些心思怕是自己也没弄明。

池国安安慰道:“这回确然是陛下做得不地道,他也知道惹了你生气,不是立马就来赔罪了么。爹爹让你忍让,不只是因为他是陛下。”

“那还能是因为什么?”

池照楹不理解,仰高乌润柔软的眸,露出困惑。

池国安道:“陛下也甚是可怜。”

池照楹想过很多,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。

她极度不认同,不认同到眼帘掀高,立刻便要反驳爹爹的话。

但她和元溯,彼此知根知底,太了解对方了,一张口,她要说的话便幽幽咽了下去。

整个闺中全是爹爹不紧不慢的声音。

“陛下自小失怙,十二岁继任,及长失恃,父母皆亡,唯仰赖宁王看顾教导。然而宁王之心路人悉知,紫极宫大权旁落,陛下要挣扎着在宁王扶持下成长,可论实权,却如同傀儡,他压抑得有气也使不出。你要他像谢世子那般谦谦君子儒雅温和,却也是难为他了。”

这些,池照楹都知道。

可是,她还是忍不住嘀咕。

“他是把气都使给我看了。就他是天子,他能耐。”

池国安眯眸失笑。

天子对棠棠那等炽烈得不加掩饰的在意,为长者,岂能没有半分洞悉。他不挑破,也不为两个孩子说合,一是觉得齐大非偶,宫门深似海,二便是宁王把持朝政,少帝前途未卜,紫极宫对棠棠而言是个危险的地方。

棠棠还小,去岁才及笄,他本不该心急着将棠棠嫁出去。

但他却眼看着,陛下好像心急了起来。他开始在意棠棠身边出没的年岁相当的男子了,这是一种不祥的兆头。

池国安与夫人再三谈论过,都认为,即便棠棠眼下不出阁,也应尽快定下良姻,趁陛下心思还不深,斩绝了这份他自己还尚未意识到的懵懂情愫。

说到底陛下同他们家棠棠一样,都还只是孩子心性,少年男女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,又哪来戏文里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,只要棠棠名分定下了,日子一久少帝也就渐渐淡忘了。

与谢怀祯不成,便不成吧,棠棠也是对他有几分欣赏的,既然被少帝知晓阻断了,也就算是有缘无分,他不是棠棠的正缘。

他也不敢迁怒天子,傍晚,收到紫极宫送来的歉礼和口谕,这事也就彻底过了,若揪着皇帝不放实非明智。

“此事过了,”池国安道,“非我为了给陛下开脱故意中伤于谢世子,我也听说了一件事。”

池照楹问:“是什么?”

池国安望着无辜的女儿,叹息一声,“是我一时疏忽有所不察。谢世子近旁有一名琴师,那名琴师是他的心上之人,因出身低微,彭城王不肯容谢怀祯将之婚前收房。只有等谢世子完婚以后,那名琴师方能有名分。”

池照楹愣了一下,但很快,她便露出如同活吞了苍蝇般的神情,紧皱眉头。

池国安也是无奈,只能说幸而陛下破坏得快。傍晚紫极宫里来人送礼,也带来了这个让池国安喜忧参半的消息。
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顶好的郎君,也有他的缺陷,这回相不中便相不中吧,我们棠棠不能忍受此等委屈。若真嫁过去做大妇,立刻便要容忍妾妇进门,实在是欺人太甚。便是押后三年也不成,琴师既已在世子心底占据了地位,那彭城王府的热闹咱们就不要去凑了。”

爹爹这一番开解,池照楹咬住嘴唇,立马便抛下了谢怀祯。

她看向髹漆梅花案上的锦盒,怔愣地出神。

见不得女儿失落,池国安再抚她的肩,慈爱的声音安慰着:“好男郎遍地都是,一回不中,咱们再择优选取就是了。爹爹也是没想到,打听来谢世子洁身自好,却忽视了他身边之人。也是彭城实在离得太远,以后咱们往近了挑。咱不灰心,棠棠。”

池照楹含混其辞地应对过去。

她本就不想这么快嫁人,之前错过谢怀祯的小小遗憾,终于也荡然无存了,现在她能冷静地思虑元溯的话,的确,她要是为了和他赌气就跑去相亲,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话似的。

饥肠辘辘的池照楹,捱到晚上终于坚持不住了,让盼晴出府买了一盒决明兜子,一碗鹌子羹,主仆两人大快朵颐一番,用完宵食很快到了快入睡的时辰。

池照楹沐浴完,披着一身梨蕊白葡萄纹寝衣,从净房走出,路过正屋时,目光恰好瞥见罗汉床中央髹漆案上的锦盒。

她鬼使神差地朝罗汉床走去,长指摸过锦盒,打开了匣子,取出了那枚玉簪。

通体青翠,翠而温润,润则有光,抚之掌心暖滑。

指腹滑过玉簪,不想摸到簪尾时,玉雕的海棠花簪竟然尖锐得能刺破肌肤,池照楹“啊”一声,再一看自己的食指,皮肤已经沁出了一颗猩红的血珠。

血珠浸在和田青玉上,似被吸收了一般,极快地便湮没了踪迹,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,池照楹感觉这玉簪吸收了她的血之后,光泽好像变了,青翠色变得多了几分妖冶的暗赭。

“县主怎么了?”

身后传来盼晴焦急的动静,她听见县主的呼声,急急忙忙赶来,不想县主竟正抓着玉簪发呆,再一看,霎时震了魂魄,县主的指头都流血了。

她立刻去取干净的止血纱布和剪刀,来给县主的手指头包扎。

将县主手中的玉簪夺过,放回那面锦盒里,一边按着浑浑噩噩的县主,一边包扎,口中埋怨道:“这簪子不祥,一来便见了血光,县主千万莫拿了。”

池照楹看着流血的指头,再看向那根纤长微曲的海棠花簪,好像在出神。

“我也不知怎的,手指头就划破了,要不是疼,我自己都没意识到。”

“如此邪乎儿的东西,从哪里来的?县主还是赶快丢掉吧。”

盼晴裁剪着止血布被池照楹包裹指头,眉头皱得像川字。

池照楹笑:“清和殿送来的。”

盼晴的声音止了。

半晌后,她包扎好了县主的手指头,嘀咕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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